程仁興六四凌晨死在廣場──24歲/人大蘇聯東歐研究所87級雙學士
琦勇
1989年6月4日
  

﹒編者插圖。天安門廣場上的血跡


編者按

  本文印證了兩點﹕六四凌晨天安門廣場上確有學生被射殺﹔《丁子霖名單》很準確。1994年《丁子霖名單》的記錄是﹕

  編號 12 姓名 程紅興 性別 男 遇難年齡 25 家庭所在地 湖北省
  生前單位職業 中國人民大學蘇聯東歐研究所87級雙學位生
  遇難情況 89 年 6 月 4 日遇難。

  除了姓名中的“紅”應為“仁”以外(簡體字很相近)﹐其他資料完全正確﹐這是《丁子霖名單》準確性的一個旁證。

  八年後﹐丁子霖教授確證至少有兩位北京學生是被戒嚴部隊射殺于天安門廣場上的﹐其中一位就是程仁興﹐她在《紀念三位遇難的大學生──“六四”十三周年祭》一文中記述道﹕

  “那是1995年的冬天,在一個沒有陽光的日子里,一位大半輩子与泥土打交道的誠實農民,程仁興的父親,終于因貧病交加,不堪承受喪子之痛而离幵了人世。臨終前,他用盡僅有的一點力气呼喊著兒子的名字:“仁興仔啊!阿爸來陪你了!”老人死后,程母經受不住接連的打擊,几次想隨丈夫去找自己的兒子。有一次,她趁家人不備,怀里揣著兒子的遺像,把一條繩索系在了自家的房梁上,決定隨兒子而去,幸而被年僅十歲的孫兒及時發現。孩子苦苦哀求,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支撐著奶奶的身軀,足足有一個多小時才被大人赶來救下。什么叫生不如死?我想無須我再多說什么了。 (64memo反貪倡廉/89)

  “程仁興是我所在學校的學生。89年我兒子遇難后,我碾轉于病塌之上。我從前來看望我的學生和同事那里得知,人民大學有7名大學生,研究生遇難。其中就有一位叫程仁興的。(當時人們把他的名字誤為程紅興)。出于對同難者命運的關切,我曾托湖南的同事,朋友,學生了解死者及其親屬的情況,但由于死者檔案已在“六四”后封存,也由于知情者懾于當局壓力不敢向我提供有關線索,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根本無法進一步了解死者及其親屬的情況(尤其是死者親屬的下落),也就衹好暫且放下。十多年來,我一直心存歉疚。我曾作過無數次努力,然而,尋找線索總是在最后一刻斷絕了,留下的是揮之不去的懊喪和無奈。 (64memo.com/2004)

  “大概是感動了上蒼的緣故吧,終于在去年年底的一天,一個偶然的机會又重新點燃起了我已經失落多年的希望。那天我家里來了一位素不相識的客人,他詢問起在我們已經掌握的死難者名單里有沒有一個叫程仁興的?他說如果我們還沒有找到這位死者的家庭,他有可能向我們提供幫助。兩天后,也就是2002年的元旦,這位朋友果然給我送來了有關死者程仁興及其家屬的資料。一位与我們這個群体毫無關涉的朋友,又是在“六四事件過去這么多年之后,競還能如此同情和關心我們的群体,我還能用什么樣的語言來表示對他的感謝呢!我想我能做的,就是即刻同程的家屬取得聯系。 (64memo.com - 89)

  “第二天我就按這位朋友提供的地址給程的父親寫了一封信。當然,我并不知道程的父親已經在7年前去世了。我也不知道在過去的十多年里,由于地方行政區划的變動,原來的通信地址已不能再用了。但居然程的親屬收到了我的這封信。后來知道是當地同情程家遭遇的一些好心人几易其手,最后才把信送到程家的。

  “從程家的回信中我得知,今年年初,風燭殘年的程母自摔了一跤后便臥病不起,因無錢住院治療,衹能在家里承受煎熬,于是我立即給程家匯去了一筆救助款。十三年了,這是這家難屬第一次得到海內外朋友的關心和幫助。當我收到程家寄回的捐款收据并獲知老人已被送往醫院治療后,我連日來一直懸著的心才落到了實處。盡管,這并沒有減輕我內心的那份沉重。我想,要是能早點同程家取得聯系,也許這個家庭的景況會好一點,也許程的父親還不至于那樣匆匆地离幵人世。” (64memo.com/89)

  丁教授還寫道﹕

  “中國國防部長遲浩田在美國國防大學講演結束時,在大庭廣眾之下以不負責任的外交謊言來回答人們對一件嚴肅政治事件的提問。他信誓旦旦地說“我當時作為解放軍總參謀長,我在這里可以負責的,認真的回答朋友們。天安門廣場上沒有死一個人,出問題就出在東西方向和南面方向,有一點問題。就是有點推推撞撞。”話說得競是如此輕松!死了那么多人,竟被說成僅僅是“有一點問題”。在中國,謊言成了堂而皇之的政府行為,政府大員們能把謊言撒到國際上去,他們在國內的作為也就可想而知了。但是,大員們的謊言對于國內的黎民百姓來說,就沒有像在彬彬有禮的外交場合那樣輕松了,它是一种災難,一种可以把人們推向絕路,置于死地的災難。” (六四檔案/89)

  讓我們記住這些災難﹐並告訴那些無法了解真相的人們。


封從德      2/8/2003 6:12:00 AM


       程仁與:“六•四”凌晨死在天安門廣場

                •琦 勇•


  《新聞自由導報》編者按:在“六•四”血腥鎮壓後,中共政權一口咬定天安門廣場沒有死一個人。儘管許多人不相信中共的宣傳,但終究提不出確實的證據,而成為一個謎。天安門廣場究竟有沒有死人?本文的回答是肯定的。中國人民大學學生程仁興就是在天安門廣場被打死的,而且死得很慘,是被開花子彈即炸子打死的。

  一九八九年民運爆發時,我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蘇聯東歐研究所任教。該研究所有十幾個研究生和雙學士。程仁興是八七級雙學士,定於八九年夏天畢業。那年我正巧擔任他們的班主任。學運、民運爆發後,校方要求各系所作好學生的思想工作,不要讓學生上街。六月三日下午緊急傳達北京市委的決定,呼籲市民和學生晚上不要出門。儘管大家都知道當晚可能要出事,但誰也沒想到中共會下令開槍。 (六四檔案/2004)

  六月三日夜戒嚴部隊進城,以坦克開路,機關炮掃射,從東西兩路向天安門廣場強行前進。晚上十一點中國人民大學學生自治會的廣播就傳出開槍打死人的報導,第二天早上學生們陸續從天安門廣場撤退回校後,各單位緊急清點教員學生人數。我趕到學生宿舍,大部份人都有下落,只有兩個人,程仁興和另一個研究生,沒有消息。到晚上那個研究生也回來了,但程仁興仍不見縱影。他宿舍的人說他六月三日下午開完會就帶著濕毛巾(防催淚瓦斯)和北方工業大學的一個老鄉一起騎車到天安門去了。我一聽覺得兇多吉少。 (64memo.com/2004)

  我把情況向所媔袕曮寣A曾姓總支書記要我繼續尋找他的下落。六月六日我帶著另一個學生到各個醫院尋找程仁興的下落。當時北京城仍一片混亂,木樨地一帶被燒毀的幾十輛坦克、裝甲車仍在熊熊燃燒,復興門立交橋被坦克封鎖,不得通行。在復興醫院和兒童醫院,我看到幾十張無人認領的死者的照片,有打中胸部的,有打中頭部的,有的死者臉上血肉膜糊,但仔細辨認都不像是程仁興。 (64memo.com´89)

  隨後幾天北京形勢更為緊張,紛紛傳說軍隊要進駐海淀區,要在各大學展開搜捕行動。很多學生老師都離開北京去外地。為避禍,我也到外地躲了幾天,六月十一日夜返回北京。六月十二日早上曾姓書記告訴我,程仁興的女朋友在北京醫院發現了疑似程仁興的死後照片,但不敢肯定,要我再去北京醫院核實。

  於是我和程仁興的室友張某騎著自行車趕到天安門廣場附近的北京醫院。管太平間的老頭給我們看了二張仍無人認領的死者的照片。我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人正是程仁興。為進一步確認,我要求看他的屍體。太平間的老頭打開了冰櫃,抽出一個藏屍盒,媕Y躺著的赫然就是程仁興。身體已乾縮了許多,倦曲著,臉色慘白。我簽字認領了這具屍體,醫院開的死亡報告一律寫為“非正常死亡”。 (64檔案/89)

  我問當時親手處理程仁興的醫生(他的名字我已記不清了)。他告訴我程仁興被槍彈擊中腹部大動脈,血一下子都流光了。他翻動著程仁興的屍體,我看見程的下腹部有一個小手指大的槍口,背部有一小碗口大的洞。醫生告訴我,程中的是開花子彈,彈頭進入身體後再爆炸。

  醫生敘述當時的情形說,當時抬進來的人太多,我們醫院人手有限,不可能每個人都搶救。我們派兩個人在門口驗傷,覺得有救的就送上手術臺,沒救的就先放在一邊。醫生告訴我程仁興被抬到北京醫院時大約是六月四日凌晨二、三點鐘,抬到時就因流血過多而斷了氣。

  回校後我向所婸熅玊@了匯報,然後開始辦理他的後事,但程仁興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被打死的,他的血衣在那堙A當時有誰和他在一起,這些問題,當時都不清楚。所堣]沒有讓我去調查,只告訴我會通過組織渠道了解。

  大概一周後,某負責人告訴我,程的血衣找到了,是從他在北京工業大學的老鄉那得到的,當時程仁興和他在一起。我問,程究竟是在什麼地方打死的?他告訴我,據程仁興的老鄉向組織交代,程是在天安門廣場上被打死的。是程的老鄉把他送到北京醫院的。他最後告誡我別對別人說他是在天安門廣場上死的。

  程仁興是湖北人,家堨@代務農,兄弟姐妹六個,就出了他唯一的一個大學生(應是研究生),當時即將畢業,並在廣州找到了工作,準備七月初離校。然而一聲槍響,一顆罪惡的子彈便奪去了他年輕的生命。年僅二十四歲的他把鮮血流在了天安門廣場,流入了“六•四”成百上千為中國的民主而犧牲者的鮮血之河。那一顆子彈不僅結束了程仁興年輕的生命,也毀滅了他家世代的希望,摧垮了他父母的精神支柱。聽到程仁興的死訊,程父心臟病發,程母精神錯亂,以至於無法到北京處理兒子的後事。 (六四檔案 / 89)

  “六•四”過去六年了,但倦縮在太平間冷凍櫃里程仁興那慘白的面容仍時時在我眼前浮現,似在控訴,似在呼籲。我覺得我有義務有責任公開他死的真相。他不僅死在天安門廣場,而且是被達姆彈擊中的。這種在戰爭中對敵人都禁止使用的子彈在“六•四”時竟然用來對付自己的人民,射向手無寸鐵的學生和市民,這是何等的殘忍和喪盡天良。

  □ 原載《新聞自由導報》
  

  華夏文摘增刊◆“六•四”七週年專刊(CND一九九六年六月四日出版)


64memo.com - 2007

http://www.64memo.com/b5/7871.htm

琦勇,「程仁興六四凌晨死在廣場——24歲/人大蘇聯東歐研究所87級雙學士」,http://www.cnd.org/HXWZ/ZK96/zk88.hz8.html 華夏文摘增刊◆“六•四”七週年專刊(CND一九九六年六月四日出版)1989年6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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