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北京教師的見證──柴玲走在撤退隊伍的前排
《百姓》雜誌記者
1989年7月1日
  

提要: 
  ﹒學生從廣場撤回大學
  ﹒學生準備繼續鬥爭
  ﹒二十三人死亡的由來
  ﹒一間醫院內死掉三十人
  ﹒大屠殺:從預謀到下命令
  ﹒解放軍名聲敗壞
  ﹒北京人不受宣傳欺騙
﹒編者插圖。柴玲走在撤退隊伍的前排


一名北京教師的見證

•《百姓》雜誌記者•


  “六•四”慘案,罪證昭影,中共雖千方百計掩飾欺騙,無奈堵不住千千萬萬見證人之口。

  本刊訪問了一名北京的大學教授,將他耳聞目睹六月初那幾天的情況,公諸於世。最珍貴的是他親眼看到了廣場學生撤退回校的懷惶景象,慘厲而又悲壯。文中以第一人稱敘述這位教授的所見所聞。


學生從廣場撤回大學  

  我住在海淀中關村,三日晚上沒有到天安門去。到了六月四日上午九、十點之際,看到一群一群的學生,打著北大的、清華的、外地大學的旗幟,走過來。他們是從廣場撤回大學,經過中關村。比較有組織的兩批,每批四、五百人,一路喊口號:“打倒李鵬!”“血債要用血來還!”“堅決討還血債!”“鎮壓學生沒有好下場!”“打倒法西斯!”喊得喉嚨都啞了。

  場面非常悲壯。就像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戰士,但又表現了學生的紀律,不是敗兵,而是很光榮的。學生們挽著手一排一排的走,有些臂上已纏上黑紗,有握腕高呼,有失聲痛哭,有的有血污,有的身上非常臟,好像是從地上爬過來、滾過來……看起來很慘,但他們都挺起胸膛。

  (劫後余生,從血的戰場上退下的學生!柴玲、封從德走在撤退隊伍的前排,仍然像是隊伍的總指揮,學生撤走時也不忘紀律啊!)

  西北面是大學區。撤回大學的不過一千,算它往東面走或跑回家的也佔一半,那就是共兩千學生撤出廣場!廣場上那麼多學生,結果撤出兩千人,死去多少人不是很清楚麼?【異】

疏落的撤退人潮,有圖為證。高科技也拍攝不了的照片,柴玲、封從德在堶情C(請閱插圖,劫後余生兩千人。多麼令人心疼的數字。)

  住在附近的居民看到這些隊伍,真是難過得要命。我們院子埵磲熙ㄛO教授、研究員,這幾天大家也不上班,一天到晚議論,沒有一個支持政府。真是人心不可侮。


學生準備繼續鬥爭  

  六月四日當天,北京大學校門馬上掛了黑布,掛起了橫幅:“血沃中華,慘絕人寰”。校門外張貼血紅大字寫的“我們的宣言”“堅決討還血債”。學生回來後在整個校園做了緊急的布置,因為學生估計軍隊會跟過來,在校園進行圍勦,所以馬上集中所有校內的磚頭,啤酒瓶等準備抵抗。同時,學生的廣播臺、編輯部、印傳單的宣傳部,馬上轉移,有些學生領袖也在四日後轉入地下。

  學生在校園堣w準備了軍隊過來,再拼。六月初,北京大學校長丁石孫從夏威夷回來,馬上宣佈學校放假。要不這樣,學生犧牲更多,因為學生都紅了眼,很多同班同學死了,若軍隊來,肯定又要拼命。學校休假,勸學生能回家的就回家。

  (比學生罷課還要徹底的罷課,是冷血政府迫出來的罷課。校園成了靈堂,愁雲慘霧。)

  六月十二日,部隊進駐海淀區,中關村大街上有士兵巡邏,居民晚上八點鐘之後便不能上街。這時學校堹郎釩雂眱雂祩ル秅F。

  (北大學生在返校後,雖然忙於轉移陣地,還是發出一份“六月四日緊急呼籲”的傳單,全文見《百姓快訊》)


二十三人死亡的由來  

  官方對學生傷亡的數字當然是絕對保密的,可是袁木為什麼說學生死了二十三個,講得這麼具體呢?這是六月五日那天,北京市十一所高等院校的校長開會,統計其本校死亡的同學,第一批往回撤抬回校的,能夠從屍體找到明顯標幟、有學生證的,共是二十三個。剛好政府要這個數字,便拿去了。

  (死亡學生大部份死於廣場,能夠抬返學校的自然不多,何況還要有明顯標幟、何況僅是十一所高校!袁木自以為公佈了確實數字,何等自欺欺人。)

  是的,這“二十三”的數字不代表整個天安門的學生死了多少、東西長安街的學生死了多少。死的學生當中,外地學生很多,這怎麼統計得了。

  無論是北京學生或是外地學生,從絕食開始,就寫下遺書,堅決與不民主、獨裁政府作鬥爭。市民們談起都流淚,說從來未看見過這樣好的學生,一位教授的鄰居,□有一個女兒,念醫學院,參加絕食,父母將她拉回來,拉了又跑,跑了又拉回來,第三次走的時候,寫下遺書,說為了理想,堅決鬥爭,多動人啊。所以我估計相當多的學生,不管是坦克來也好,槍炮也好,都不跑。一邊是高壓,一邊視死如歸,當然犧牲大。

  (教授的估計真沒錯,學生看到軍隊進廣場,都圍在紀念碑下,平靜地等著犧牲,後來還是因為候德健等與軍方談判後撤退的。)


一間醫院內死掉三十人  

  聽了袁木的講話,我們都在分析死亡的數字。鄰居有一個某醫院的醫生,他們的醫院在六月四日收了八十個受了重傷,從木樨地拉過來,或是從廣場拉過來的人,堶惘酗T十個已經垂危。跟他在談的正好是某一個血站的醫生,他剛下班回來,他說血站已沒有血了。沒有血,這三十個垂危的相信就救不回來了。

  八十個是重傷號,包紮一下便可以出院的不在此數。依此比例算一算,北京的醫院五十多所,算每一所死掉三十個,光死在醫院堣w是一千五百多個,而這家醫院離天安門很遠,接到該院的一定比不上接到其他醫院的多,因此死亡數字很可能更多。

  (很早就傳出來自紅十字會的消息,說死亡數字是二千多人,可能就是從醫院得來的。可是抬到醫院後不治的,大概還是少數,當場倒斃、被輾的,在大街上、在廣場上,又如何計算【同】,這些都被士兵處理掉,毀屍滅跡了。)


大屠殺:從預謀到下命令  

  中央機關、機要部門從五月中旬開始控制起來。我的一個朋友在某機要部門工作,五月中旬的時候,所有該部大院堛犒q話都裝了竊聽器,他警告我千萬不要在他家堨晶q話談學生運動、示威什麼的。其他機關也是通過電話總機,進行監聽。我想這是防止機關幹部與學生串連,而且是有預謀準備要算帳的。

  一位在解放軍某總部工作的朋友告訴我,六月一日軍方下了命令,勒令部隊和軍人家屬,不得到天安門廣場和東西長安街,幾天內將有重大事情發生。

  現在想起來,他們竟是早就部署好進行血腥鎮壓。

  六月三日晚上八點,一位朋友在木樨地的部隊機關大院(該院早已進駐許多戒嚴部隊)親自聽到,一位團政委在作“戰前動員”,說什麼今天晚上無論如何要佔領天安門廣場。

  一定要佔領!講得完全象打仗一樣。

  (跟手無寸鐵的人打仗!對著完全沒有殺傷力的群眾,全副武裝準備開戰的軍隊,一出動便是為所欲為的屠殺。)

  屠殺開始前,有人聽到開槍的命令。六月三日晚十點多的時候,還沒開槍,軍隊已進到木樨地,與圍堵的市民來回推擠,兩方面對峙了很久,情緒越來越高漲。這時候部隊後面一輛小吉普車,是軍隊的指揮車,高音喇叭叫出:現在中央軍委下命令、可以開槍了!

  有這個命令是肯定的,就是沒聽到也可以猜到,普通戰士一定不會目己作主開槍,要請示最高層。

  (可是,這一聲令下,在當時卻是極度驚心動魄的,前幾天軍車都是一攔就停,過不了就後退;對群眾來說,聽到這一聲奪魂號令,是何等驚愕。隨者這一句命令,慘絕人寰的大屠殺開始了!)


解放軍名聲敗壞  

  六月四日居民知道出事了,也看到學生退回來,大家整天就怕戒嚴部隊過來。現在解放軍在人民心中的威信低極了。大家正在談話,忽然有人喊:“解放軍過來了!”便趕快跑,連小孩子都哭起來。四十年來,解放軍的威信沒有低到這個地步。現在大家都說是“鬼子兵進村”,將電影中拍的日本鬼子,比作戒嚴部隊。小孩很害怕“鬼子兵”,哭著問:媽媽,戒嚴部隊過來,會不會殺了我們?

  看當局真糟塌了解放軍啊!

  大家都知道開槍的是二十七軍。當局為了要扭轉大家對解放軍的看法,有一天放了一段錄影,現身的一批部隊,首先聲明:我是三十八軍,我不是二十七軍的,我們來維持秩序。於是大家就鼓掌。

  戒嚴部隊成份很雜,從西面入城的二十七軍最壞。我有一個親戚住在東郊,看到天津來的一個坦克部隊到了大北窯,剛好在他樓下。這支部隊還不錯,下來一個師長,與堵車的群眾談,後來這師長主動說走,三十六輛坦克駛走了,還剩下四輛坦克堅持要執行軍委命令。發生衝突後,這四輛坦克被燒了,不知是群眾燒的還是他自己燒的。


北京人不受宣傳欺騙  

  北京的老百姓都清清楚楚,學生沒有罪,“反革命暴亂”是瞎說。現在政府是騙外地人,農村的,以前的消息一直沒播,港澳的消息又進不了,□能聽中央電視臺。

  雖然當局極力封鎖消息,但市民聽“美國之音”、BBC(英國廣播公司)。我是聽BBC的,六月四日,國際廣播電臺(中國向外廣播的電臺,英語廣播)一個廣播員說,今天我國發生一件流血事件,政府出動多少軍隊,已經兩千多人死亡。BBC收到了,馬上反過來廣播到中國大陸的老百姓,BBC播音員講完之後,又把國際廣播電臺那播音員的英語播音放了一遍。老百姓更證實這回事了。中央電視臺的新聞播音員在四日、五日、六日都穿黑衣服,一個女的講到廣東大雨,死了多少人,忽然眼睛紅紅的,掉眼淚。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從六月七日起,就不用廣播員出鏡,報新聞時都打字幕。

  老百姓都清楚的,暴力、欺騙,這樣搞下去,如何了結。

  (如何了結?暴政不亡,無法了結。學生說的:血債要用血來還。早晚要償還的。)

  □ 原載《百姓》半月刊一九五期


64memo.com - 2005

http://www.64memo.com/b5/7841.htm

《百姓》雜誌記者,「一名北京教師的見證——柴玲走在撤退隊伍的前排」,《百姓》半月刊一九五期 http://perso.club-internet.fr/ebellefr/mujizhe16.htm1989年7月1日。


lastModified: 5/24/2004 6:07:00 AM

相關資料

  • 香港無線電視﹕柴玲憶述屠殺經歷錄音錄像﹐1989年6月8日16時。
  • 雲兒﹕還她一個公道--為柴玲辯護﹐2003年4月6日。
  • 日本電視臺﹕六四凌晨柴玲和紀念碑同學錄像--柴玲、紀念碑上的同學﹐1990年6月4日2時。
  • 馬列邪教﹕柴玲是否逃離廣場--有關柴玲是否在64屠殺夜逃離天安門廣場﹐2003年8月14日。
  • 《百姓》雜誌記者﹕一名北京教師的見證--柴玲走在撤退隊伍的前排﹐1989年7月1日。
  • 柴玲﹕柴玲「最後的話」原本--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八日錄影談話﹐1989年5月28日。
  • 萬維、多維﹕傳柴玲回中國--王丹吾爾開希為她高興﹐2004年6月3日。
  • 封從德/大參考﹕阿洪---地道的六四無名英雄--我和柴玲如何逃出中國?﹐1994年4月15日。
  • 網路圖片﹕柴玲走在撤退隊伍的前排﹐1989年6月4日11時。
  • 柴玲﹕柴玲錄音憶述屠殺經歷﹐1989年6月8日。
  • 搬運﹕有關柴玲-----不喜者勿入--封從德、方舟子等對柴玲講話的看法﹐2002年6月6日。
  • 柴玲唸﹕《絕食書》﹐1989年5月13日11時。
  • 網路圖片﹕柴玲絕食後暈倒﹐1989年5月17日。
  • 網路圖片﹕柴玲﹐1989年5月27日19時。
  • 吳安石/聯合報﹕柴玲曾經留下「最後遺言」--廣場上找到封從德 留下來一起拚到底﹐1989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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