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門三壯士的歷史教訓──我見證的砸毛像事件
封從德
2005年3月23日
  

提要: 
  ﹒三壯士走在了歷史的前面
  ﹒我自己的經歷
  ﹒組織情況的背景
  ﹒組織結構的原因
﹒編者插圖。神聖不再、毛像被污
     。獄中三壯士--天安門潑污毛像三壯士
     。戒嚴第四天毛像被污軍人雨後降旗
     。戒嚴第四晚毛像換新


編者按

  本文應《開放》雜誌金鐘先生的約稿而成﹐刊於該刊2005年四月號﹐稍有改動﹐這裡刊出我的原文。開放刊出時對本文的大小標題均作了修改﹐我認為基本上不錯﹐意思鮮明許多﹔只是最後一個小標題原為「組織結構的原因」﹐改為「楊朝暉、連勝德是關鍵人物」﹐可能容易產生誤會﹐似乎在特別追究二人的個人責任﹐這不是我的原意﹐細心的讀者可從本文看出﹐原文的意思是在探討三壯士悲劇的組織結構上的原因﹐而非針對任何個人﹐如果說責任﹐我在文中特別強調了一句﹐「作為運動組織者之一﹐我難辭其咎」。 (64memo.com/2004)

  其實在給開放雜誌寄去文章之前﹐本來寫得較長﹐最後我還是刪去很多細節﹐主要就是因為涉及許多當事人的個人責任﹐而我自己並非當時在場直接處理此事﹐需要進一步核實才是做歷史檔案網站的本份。文中最後提及當時直接處理三壯士事件的幾個當事人﹐並無針對任何個人的意思。

  《開放》雜誌是香港非常優秀的政論雜誌﹐我對金鐘先生的勇氣和專業精神非常敬佩﹐對本文標題的改動也完全在其職責範圍之內﹐因此不好要求該刊對一小標題作出更正﹐但也不希望產生誤會﹐故在這裡作一澄清。

  特此說明。


封從德      4/13/2005 10:54:00 AM


天安門三壯士的歷史教訓

封從德



三壯士走在了歷史的前面  

  八九民運的悲劇中﹐除六四屠殺以外﹐還有一個至今尚未結束的悲劇﹐即天安門三壯士的悲慘命運。北京戒嚴後,三位來自湖南的壯士,將一巨大的橫幅懸掛在天安門城樓上--“五千年專制到此可以告一段落!個人崇拜從今可以休矣!”--疇恲蛋顏料塗汙中共專制的圖騰、天安門城樓上的毛澤東像。這一壯舉震動四海,被視為八九民運最具象徵意義的事件之一。然而﹐面對這一突發事件,在中共公安人員的要求下,為了不給當局任何鎮壓的藉口,當時留守廣場的部分學生糾察隊成員幼稚地將三人移交給公安局,結果釀成他們遭到中共重判的悲劇。讓我們記住三位壯士的名字和遭遇﹕ (64memo反貪倡廉/2004)

  喻東嶽,當時22歲,湖南瀏陽報社美術編輯,20年徒刑﹐91年冬在獄中被折磨得精神分裂﹐至今尚在獄中﹔

  余志堅﹐當時25歲,湖南瀏陽縣達滸鄉漣頭小學老師,無期徒刑﹐2001年出獄﹔

  魯德成﹐當時26歲,湖南瀏陽汽車運輸公司工人,16年徒刑﹐1998年出獄﹐2004年底逃離中國﹐卻遭泰國當局羈押,時刻面臨遣返中國和再次入獄的危險。

  對於這一悲劇﹐許多參與者從思想角度進行了反省﹕當時我們許多人還對中共體制內改革心存幻想,而毛澤東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也沒有根本轉變,無論文革及各場政治運動使國人如何受難,一來其罪惡公諸於世的既少,二來當時物價飛漲,其威望反而有所回昇﹐甚至有人因懷舊而抬著毛像遊行──三壯士走在了歷史的前面﹐而這正是悲劇的所在。

  然而﹐造成三壯士的悲劇﹐還有組織結構上的原因﹐這是外界很少注意到的﹐但作為運動組織者之一﹐我難辭其咎。下面是我在一九九○年底寫的備忘摘要﹐以及後來逐漸收集到的資料中得到的認識﹐以期從這一悲劇中提取一點教訓。


我自己的經歷  

  五月二十三日下午四時,正在百萬人抗議戒嚴的遊行當中﹐北京上空狂風大作﹐雲色由灰轉黃﹐由黃變黑﹐濃厚的烏雲壓得人們喘不過氣來。天安門廣場上妖風四起,一陣陣強力的旋風將地面的紙片、破布和其他各樣的拉圾捲起,不知帶到了何方。剎那間﹐地面上乾凈了許多,各式帳蓬在狂風中搖搖欲墜,廣播站的塑料頂蓬幾乎散了架。風沙刮得人臉疼,然後便是傾盆大雨,其中竟夾有冰雹。但不多久﹐又雨過天晴,西斜的太陽放出桔黃的光芒,射在人們臉上發燙。這是我剛回廣場時的一幕。就在這令人驚詫的自然現象的同時﹐我當時並不知道﹐一個劃時代的歷史事件正在發生。 (64memo.com´89)

  我回到廣場後不久﹐一位同學來廣播站,說糾察隊捉住了三個“便衣”,他們將天安門城樓上懸掛的巨幅毛像用油彩涂污了﹗難道剛纔是毛澤東的幽靈在興風作浪﹖我詫異萬分。這位同學對我講,下午二點,這三人用水彩顏料灌在空雞蛋殼堙A擲到毛主席畫像上﹐當即被在場的學生和市民抓住。他們被審查了二個小時,開始什麼也不說,後來才掏出證件,說是湖南毛澤東家鄉來的教師和記者。“他們的證件像是假的﹐肯定是北京公安局派出的便衣,想嫁禍於學生運動﹗”因此﹐在召集記者宣佈“這不是學生幹的”之後﹐三人已被移交公安局。 (64memo.com - 89)

  我以為這樣做欠考慮,因此責備了幾句﹕怎麼可以移交公安局呢﹖如果三人並不是便衣呢,那不等於斷送了他們的前程。以我的設想,開個記者會,陳明事件經過,當場將他們放了即可。幾天前我在廣播站就真的抓到過前來造謠說“首鋼十萬工人罷工”的便衣﹐結果還是把他們放了。當時中共已在批判美國之音﹐說它引述廣場廣播站的報道是在造謠﹐我擔心是中共設的圈套﹐結果還真是﹔把他們放了﹐因為其實無法甄別身份。因此﹐這次我雖責備幾句﹐但事已至此﹐已無法挽回。 (六四檔案 - 89)


組織情況的背景  

  “六四”之後﹐我在國內逃亡了十個月﹐才經香港來到法國。後來就聽說余東嶽在獄中已精神分裂。過了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這一事件的意義﹐也對當時學運犯下這一失誤的因由有了一些認識﹐尤其是組織上的原因﹐是外界基本上不了解的。總體而言﹐外界和多數當事人都誤以為押送三壯士去公安局的決定﹐是學運最高組織“北高聯”或“廣場指揮部”做出的。而實際上﹐恰恰是因為這兩大組織當時沒能主持大局﹐或者說﹐正是因為當時運動組織出現權力真空﹐才導致悲劇的發生。因為外界一直不清楚八九民運組織的具體情況﹐這裡需要簡略介紹一下。 (64memo.com-89)

  在五月十三日絕食之前﹐北高聯本是運動最高統一組織﹐但因高聯決議反對絕食﹐而幾個常委卻是絕食發起人﹐致使高聯分裂﹐絕食發起人形成“絕食團”﹐其他常委則繼續高聯的工作。因絕食成為焦點﹐高聯受到極大的削弱。絕食團幾人並沒有很強的組織觀念﹐於是很快就被另起的“絕食團指揮部”取而代之﹐學運組織出現第二次分裂。這時﹐北高聯改變政策進入廣場﹐大概從十八日起重掌運動主控權。十九日晚絕食團指揮部得知中共準備戒嚴﹐宣佈停止絕食﹐指揮部本身的存在就失去依據。下面的三天﹐學運組織進一步無序﹐北高聯內部進一步分裂﹐幾套人馬各自為政﹐期間還出現形形色色的“總指揮部”﹐存在的時間都不長﹐實際掌控廣場的還是北高聯。二十二日凌晨﹐已被高聯解職的吾爾開希卻在高聯廣播站喊撤﹐遭到廣場學生強烈反對﹐高聯威望更加下降。當晚的代表大會上﹐各校學生強烈要求高聯撤回高校整頓﹐同時交出48小時指揮權給“臨時指揮部”﹐也就是原絕食團指揮部基礎上的改組。這時﹐在戒嚴前後﹐更為複雜的局面正在形成﹐運動已經全民化﹐學運變為民運﹐“社經所”(北京社會經濟研究所﹐陳子明和王軍濤等人)暗地醞釀成立“首都各界聯席會議”作為整個運動的最高組織。二十二日晚在成立“臨時指揮部”的同時﹐聯席會議的第三次籌備會議也在召開﹐準備次日正式成立。 (Memoir Tiananmen - 89)


組織結構的原因  

  因此﹐二十三日在三壯士涂污毛像之時﹐廣場上近乎權力真空狀態﹐差不多所有組織的主要人物都不在場。柴玲、王丹出席了社經所幾乎全部骨幹到齊的“首都各界聯席會議”﹐從上午一直開到下午。北高聯已回高校﹐那天下午王軍濤和王丹、吾爾開希、劉剛等人還專程去北大﹐力勸北高聯主張撤出廣場的王超華等人﹐阻止他們重返天安門﹐以便次日正式成立“廣場指揮部”。權力真空的出現﹐導致廣場喪失決策機製﹐而最終將三壯士送去公安局的決定﹐是在中共公安人員的要求下倉促作出的,按余志堅回憶﹐是一個六比五或七比六的投票﹐僅多一票就決定了三人悲劇性的命運。至今無法確知哪些人參與了投票﹐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組織投票的並非已回高校的北高聯﹐或第二天才成立的廣場指揮部。從現有資料來看﹐當時直接處理三壯士事件的關鍵人物﹐基本上不是當時運動的核心人物﹕楊朝暉是高聯管糾察的﹐但他其實是北師大的教工子弟﹔連勝德雖是外高聯主席﹐但外高聯當時對廣場並無掌控力量﹐周勇軍和趙品潞所在的工自聯也是类似情况﹔郭海鋒、张伯笠和张健雖在臨時指揮部﹐但也不是最主要的核心人物。合理的推測是﹐這次投票實際上是當時在場的一些骨幹臨時湊合起來的。 (六四檔案-2004)

  由此﹐從組織角度來看﹐三壯士悲劇的一個教訓就是﹕運動不能沒有組織﹐組織不能出現權力真空﹐一旦權力真空出現﹐各種意想不到的悲劇就會發生。


64memo.com - 2005

http://www.64memo.com/b5/14585.htm

封從德,「天安門三壯士的歷史教訓——我見證的砸毛像事件」,六四檔案首發2005年3月23日。


lastModified: 4/13/2005 10:25:00 AM

相關資料

  • 封從德﹕天安門之爭--六四的關鍵內情﹐1998年6月。
  • 封從德整理﹕絕食第二晚廣場錄音﹐1989年5月14日23時。
  • 封從德﹕六四42個問題--與王軍濤商榷﹐2003年5月31日。
  • 六四檔案﹕毛像被污﹐1989年5月23日。
  • 封從德/大參考﹕阿洪---地道的六四無名英雄--我和柴玲如何逃出中國?﹐1994年4月15日。
  • 封從德﹕《天安門文件》五大疑點--對「十二學者上廣場」的考察﹐2001年4月15日。
  • 封從德﹕八九學運的組織與“黑手”﹐2004年9月1日。
  • 六四檔案﹕民主女神與毛像對峙﹐1989年6月1日。
  • 搬運﹕有關柴玲-----不喜者勿入--封從德、方舟子等對柴玲講話的看法﹐2002年6月6日。
  • 封從德﹕天安門三壯士的歷史教訓--我見證的砸毛像事件﹐2005年3月23日。
  • 封從德﹕自焚與絕食團指揮部的成立﹐1998年1月14日。
  • 周勇軍﹕我與「湖南三壯士」事件﹐2004年8月4日。
  • 網路圖片﹕毛像被污﹐1989年5月23日14時。
  • 吳安石/聯合報﹕柴玲曾經留下「最後遺言」--廣場上找到封從德 留下來一起拚到底﹐1989年6月29日。
  • 130人聯署﹕援救魯德成致泰政府公開信--援救「天安門潑污毛像湖南三壯士」﹐2004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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